补丁发了一年，勒索还在走老门

补丁躺在服务器上，门却一直没锁。

Symantec 的追踪显示，Warlock 勒索软件至今仍在利用一年前就已被披露的 SharePoint 漏洞链——即代号 ToolShell 的那组零日漏洞——入侵全球的关键基础设施。与此同时，荷兰漏洞披露研究院 DIVD 披露了一起由 agentic AI 驱动、利用 Zammad 零日漏洞发起的攻击；而二维码钓鱼（Quishing）正成为绕过企业邮件防线的常规选项。

三件事看似不相关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：攻击者的成本在下降，防御者的执行短板却一年没变。

🚪 一年过去，同一扇门还在开

漏洞有保质期吗？在攻击者眼里，没有。

2025 年年中，ToolShell 曾经刷屏。这是一条针对 SharePoint 本地部署（on-premises）版本的零日漏洞利用链，核心是两个 CVE：CVE-2025-53770（反序列化远程代码执行，CVSS 评分 9.8）和 CVE-2025-53771（路径遍历），攻击者可以用它未经认证地拿下服务器、窃取 MachineKey 加密密钥（包括 SharePoint 内部使用的 MachineKeys 与 ASP.NET 视图状态密钥）并借伪造的 __VIEWSTATE 实现持久驻留。这两个漏洞是 2025 年 5 月补丁日已修复的 CVE-2025-49704 / CVE-2025-49706 的绕过变种。代号 ToolShell 由荷兰安全公司 Eye Security 提出 [1][2]。

事件时间线大致如下 [1][2][3][4]：

当时业界的判断很一致：随着补丁发布和各方应急响应，这扇门会很快关上。

一年多过去了，门还开着。

Symantec 的持续追踪显示，Warlock 勒索组织至今仍在利用这套未打补丁的 SharePoint 漏洞发起入侵，受害目标覆盖水务公用事业、电信运营商、政府机构和大学——几乎每一类都属于关键基础设施或高敏感行业 [1]。这些组织的共同特点是：IT 环境复杂、业务连续性要求极高、补丁窗口窄，但一旦失守，社会影响巨大。

“披露”和“修复”之间隔了多远，公开数据已经给出答案：Verizon 2025 年度数据泄露调查报告（DBIR） 显示，漏洞利用在初始入侵手段中的占比已升至约 20%，而边缘设备与 VPN 漏洞的利用份额在此前一年同比增长了约 180%；Mandiant M-Trends 2025 则显示，漏洞利用仍是入侵事件的头号初始感染途径，约占三分之一 [5][6]。换言之，“老洞新用”是大量公开报告反复证实的常态——真正靠全新零日打穿防御的案例反而是少数。（此为基于上述公开报告的综合判断，非单一来源数据。）

勒索攻击早已不是技术竞赛，而是一场执行力的比拼：攻击者比拼谁扫得更勤，防御者比拼谁补得更快。

产业逻辑在这里非常清晰：漏洞披露的价值，最终取决于补丁的落地率，而不是 CVE 编号本身。 对于关键基础设施运营方，一个一年前的漏洞被反复利用，暴露的不是威胁情报的缺失，而是资产清单和补丁治理的系统性缺位——你连自己有多少台 SharePoint 都说不清，谈何修复。

🤖 当 AI 开始自己打洞

过去我们讨论 AI 安全，谈的多是大模型被注入、被越狱、被用来写钓鱼邮件。现在，故事往前走了一步：AI 开始作为独立攻击代理，参与漏洞利用的全流程。

DIVD——荷兰漏洞披露研究院（Dutch Institute for Vulnerability Disclosure），一家专门发现和披露漏洞的机构，本身就是安全社区里“最懂攻击”的那批人——在 2025 年公开披露了一起针对自身的攻击 [7]。这次攻击的特殊之处在于两点：其一，它由 agentic AI 驱动，即具备自主探测、决策能力的 AI 代理；其二，它利用了协同办公软件 Zammad 的一个零日漏洞，且在 DIVD 上报前该漏洞未被公开、尚无补丁。据 DIVD 的公开说明，该 AI 代理自主完成了发现漏洞、构造利用链并发起攻击的过程，Zammad 方面随后修复了该漏洞。

把这两个要素拆开看，杀伤力在于乘法。

零日漏洞提供了未知的入口，而 agentic AI 提供了规模化的自动化执行：探测、尝试、调整、再尝试，这个过程过去需要攻击者手动完成，现在可以由一个不知疲倦的代理持续进行。DIVD 这类机构尚且会被打穿，普通企业的暴露面管理能力可想而知。

需要明确的是，“AI 代理打头阵、人类攻击者做决策”的组合拳是否已成规模化的攻击范式，目前尚无公开的系统性统计证据，DIVD 的案例仍属个例披露。但方向性的推论是合理的：这类组合能将攻击者的边际成本压到极低，因此它大概率会吸引更多模仿者。（此为本作者的推测，请谨慎采信。）

这对防御侧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攻防的成本结构正在倒挂。过去，一次精细化 APT 攻击的投入极高，攻击者只会瞄准高价值目标；现在，AI 代理让“精细化”变得廉价，中长尾企业也会进入打击范围。而 Zammad 这类开源协同工具的漏洞恰恰说明了另一个盲区：企业重金防护邮件和核心业务系统，却对工单、协同、客服这类“周边系统”疏于管理——攻击者最擅长从你不在意的地方进来。

产业层面，这件事会直接改变 DIVD 们的工作方式，也会改变甲方采购安全产品的逻辑：下一代安全产品的核心卖点，可能不再是“发现威胁”，而是“比 AI 攻击代理更快地完成资产盘点、暴露面收敛和补丁决策”。

📱 扫码即入坑：防线绕过了人

如果说不打补丁是执行问题、AI 攻击是范式问题，那么二维码钓鱼（Quishing）攻击的则是防御体系里最经典的一块短板：我们所有的邮件防护，都建立在“链接以文本形式出现”这个假设上。

传统钓鱼邮件再逼真，邮件网关、沙箱和安全意识培训都围绕一个核心动作展开——分析邮件里的 URL。而 Quishing 把 URL 变成了一张二维码图片：网关扫不出可分析的链接，用户手机上的个人设备又完全绕开了公司网络的安全管控。员工用私人手机扫一下码，打开的可能是与登录页一模一样的凭证收割站，企业的 MFA 和邮件防护在那一刻形同虚设。多家安全厂商（如 Cofense、Proofpoint）的公开报告中，Quishing 在钓鱼邮件中的占比近年在持续上升 [8]。

它之所以流行，不是因为技术多高明，而是因为它便宜且有效：

这一块饼的三分之一分别属于：绕过网关（邮件防护看不到链接）、绕过终端（扫码发生在个人手机上）、绕过人（扫码是无意识的肌肉记忆，比点击链接的心理门槛更低）。

防御的思路也随之明确。企业侧需要把二维码纳入检测范围——识别邮件图片中的编码内容并还原分析；终端侧需要对移动设备访问做基本管控；意识培训则要补上“不要扫来历不明的码”这一课。但更根本的解法还是回到源头：强化凭证保护与 phishing-resistant 认证（如 FIDO2 / passkey），让即使凭证泄露也无法直接转化为账户接管。

这三条线索放在一起，你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。

🔧 防御逻辑该换了：从打补丁到管暴露面

最好的安全产品，也救不了不落地的补丁流程。

把三个案例并排看，规律一目了然：

三个案例的共同点，不是攻击者多么天才，而是防御体系的断点惊人一致：知道漏洞存在，但补丁没有落到位；重点系统设防，但周边系统裸奔；邮件链路设防，但二维码从侧门进来了。

这背后有一个行业性的认知偏差需要纠正。长期以来，安全建设围绕“边界”和“重点系统”展开，攻击面管理（ASM）则要求把视角倒过来：站在攻击者的位置上，把企业所有可达的资产——包括被遗忘的 SharePoint 实例、开源协同工具、员工手机上的扫码行为——全部纳入视野，持续评估、持续收敛。

而 AI 的加入让这个任务变得更加紧迫。当 agentic AI 可以自动探测和利用漏洞时，企业暴露面上每一个未修复的老洞，都从“静态风险”变成了“随时可能被自动化代理拾取的弹药”。攻击频率和攻击覆盖面会同步上升，靠人肉巡检和年度渗透测试的传统节奏，注定跟不上。

接下来一两年，可以预见的产业变化至少有三个方向。其一，补丁管理将从流程问题升级为工程问题，自动化补丁编排与虚拟补丁（IPS 层面的临时缓解）会成为关键基础设施的标配需求。其二，安全产品会加速引入 AI 对抗 AI——用代理监测代理、用自动化收敛暴露面。其三，身份防线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，phishing-resistant 认证和强凭证治理会从“最佳实践”变成“合规底线”。

结语

一年前的补丁还在挡住今天的勒索，一年前的思维却挡不住明天的攻击。

Warlock 的“老门”、DIVD 遭遇的 AI 代理、四处蔓延的二维码钓鱼，本质上都在提醒同一件事：攻击者的成本曲线在陡峭下降，防御方的执行力短板却多年未补。安全行业不缺情报、不缺产品，缺的是把补丁打上、把资产盘清、把盲区补齐的最后一公里。

对每一家企业来说，最值得今天就去验证的问题只有一个：你敢不敢现在就盘点一遍——上一年披露的漏洞，你的环境里真的都修完了吗？

参考资料

1. Symantec（Broadcom）官方博客：关于 SharePoint ToolShell 漏洞被间谍活动团伙及 Warlock 勒索组织利用的追踪报告（2025 年 7 月起，及后续持续追踪更新）

2. Microsoft Security Response Center（MSRC）：关于 CVE-2025-53770 / CVE-2025-53771 的带外安全更新通告（2025-07-20）及 2025 年 5 月补丁日公告（CVE-2025-49704 / CVE-2025-49706）

3. CISA：Emergency Directive ED 25-02（针对 SharePoint ToolShell 漏洞的紧急缓解指令，2025-07-20）；相关 CVE 已列入 KEV 目录

4. Eye Security：对 ToolShell 漏洞链的命名与分析报告（2025-07）

5. Verizon：2025 Data Breach Investigations Report（DBIR）——漏洞利用在初始入侵中的占比及边缘设备漏洞利用增长数据

6. Mandiant（Google Cloud）：M-Trends 2025——漏洞利用作为初始感染途径的占比数据

7. DIVD（Dutch Institute for Vulnerability Disclosure）：针对自身遭遇 agentic AI 驱动、利用 Zammad 零日漏洞攻击的公开披露与案例文件（2025 年）

8. Cofense / Proofpoint：关于 Quishing（二维码钓鱼）增长趋势的公开威胁报告